光绪十二年秋,晋北地界连着下了半月黄霉雨。青石镇西头柳家老宅的青瓦檐上,雨水串成帘子往下淌,把门前两尊石狮子都冲刷得发亮。这日晌午,柳家大媳妇李氏攥着块蓝花布帕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绣鞋底儿把青砖地踩得吱呀响。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李氏突然驻足,冲着东厢房门帘子喊,"那王氏嫁进来才半年,就把老太爷哄得团团转。昨儿个我亲眼见着她给老爷子喂参汤,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房太太呢!"
东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柳家大郎柳文昌掀帘出来,青布长衫上还沾着墨点子。他皱眉道:"爹乐意喝弟媳的汤,你操的哪门子心?再说了,二弟在外头跑商,弟媳替他尽孝也是应当。"
李氏把帕子往桌上一摔,银镯子磕在榆木桌上当啷响:"应当?她王氏嫁过来时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如今倒穿金戴银的。昨儿个我瞧见她屋里新添了架绣屏,那可是苏杭来的双面绣!定是拿老太爷的体己钱买的!"
正说着,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端着个粗瓷碗出来,月白衫子洗得泛黄,袖口还打着补丁。她见着大嫂在堂屋,忙低头行礼:"大嫂,我给爹熬了茯苓粥,这会儿温着正好喝。"
李氏斜眼瞅那瓷碗,撇嘴道:"二弟妹真是孝顺,赶明儿老太爷百年之后,怕是要把家产都留给你罢?"这话像根刺,扎得王氏脸色煞白,端着碗的手直抖。
柳文昌看不下去,扯着媳妇袖子往厨房拽:"少说两句!爹还在里屋听着呢!"李氏被拽得踉跄,回头狠狠剜了王氏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剥了。
当夜三更天,柳家老宅后院传来扑通一声。李氏披着外衫,举着灯笼往茅房去,忽见墙根下闪过个黑影。她心头突突直跳,攥紧灯笼杆子跟上去,却见那黑影窜进了西厢房。
"好个王氏,果然背着人偷汉子!"李氏心下狂喜,猫着腰摸到窗根下。屋里烛火摇曳,映出两个人影。她正要推门捉奸,却听里面传来道陌生男声:"小娘子莫怕,那老东西活不过今夜,等明儿分了家产,咱们就远走高飞……"
李氏如遭雷击,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屋里人影闻声而动,她吓得转身就跑,却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睁眼时,李氏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面前站着个黑脸汉子,正是白日里在西厢房说话的男人。那汉子狞笑着掏出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柳家大奶奶,你听墙角倒是听全乎了。只是这事儿,可不能让你活着说出去。"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卡在喉咙里。黑脸汉子却突然收刀,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在她眼前晃:"不过嘛,要是你乖乖听话,或许还能留条命。"那玉佩雕着貔貅纹,正是柳家老太爷的贴身之物。
五更梆子响时,柳家炸开了锅。老太爷房里传出哭天抢地的嚎啕,王氏跪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李氏却躲在人堆后头,死死攥着袖中玉佩。原来昨夜老太爷突发急症,请来的郎中把完脉便摇头:"这是中了断肠草的毒啊!"
柳文昌红着眼要报官,李氏却突然扑出来,指着王氏尖叫:"是她!定是这毒妇要谋害公爹!我昨夜瞧见她屋里有陌生男人,定是奸夫给的毒药!"
王氏惊愕抬头,泪珠儿在脸上凝成冰碴子:"大嫂,你……你怎能血口喷人?"李氏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索性从袖中掏出玉佩:"这是老太爷的贴身之物,昨夜我在你屋外捡到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柳文昌盯着玉佩,脸色铁青:"二弟妹,这玉佩自打爹病重,便收在祠堂供着,如何会在你屋外?"王氏张口欲辩,却见李氏突然扯开自己衣襟,露出脖颈处几道淤青:"诸位瞧瞧,这便是昨夜我想拦她,被那奸夫打的!"
正乱着,忽听得门外马蹄声急。衙役开道,新任县令赵青天端坐轿中,惊堂木一拍:"本官昨夜梦见柳家有冤,特来断案!"这赵县令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却自有一股威严。
李氏见官差来了,忙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这毒妇伙同奸夫害我公爹,求大人做主啊!"王氏也跪在一旁,只是哭得说不出话。赵县令目光扫过众人,忽地落在李氏脖颈处:"你既说昨夜与奸夫搏斗,那奸夫身量如何?"
李氏眼珠一转:"那厮身高八尺,黑脸膛,左眉有道疤!"赵县令点头,命衙役取来纸笔:"画影图形。"待画师画完,他接过画像突然冷笑:"来人,将柳家大奶奶拿下!"
李氏大惊:"大人这是何意?"赵县令将画像往她面前一掷:"本官且问你,这画中人所穿,是何衣裳?"李氏定睛一看,画中人分明穿着衙役差服!
原来昨夜赵县令微服私访,正巧遇见黑衣人翻墙而出。他命人暗中跟随,见那黑脸汉子径直去了城隍庙,与个衙役打扮的人碰头。更蹊跷的是,今晨开堂前,县衙后厨竟少了套差服!
李氏听得冷汗涔涔,却仍强辩:"大人休要被这毒妇迷惑,她屋里……"话未说完,赵县令突然拍案:"带人证!"只见两个衙役押着个五花大绑的黑脸汉子进来,那汉子一见李氏便喊:"大奶奶救命!您可说好只演场戏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原来这黑脸汉子是城隍庙的乞丐,三日前被李氏用五两银子收买,假扮奸夫诬陷王氏。那玉佩也是李氏从祠堂偷来,为坐实王氏偷窃之名。
柳文昌听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氏骂:"好个毒妇!爹待你不薄,你竟下此毒手!"李氏瘫坐在地,忽地狞笑:"是!毒是我下的!可那的早该死了,他要把家产留给二房,我……"
话音未落,赵县令突然起身,从袖中取出封泛黄信笺:"柳大奶奶可认得这个?"李氏瞥见信笺上"李德全"三字,顿时面如死灰。这信竟是她父亲十年前写给土匪的书信,里头详细记着如何勾结山贼洗劫商队!
"十年前青州商队劫案,本官查得清楚。"赵县令将信笺在烛火上点燃,"你父亲为保性命,将你嫁入柳家当眼线。这些日子你在老太爷药里下微量砒霜,真当没人看得出来?"
李氏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早入了圈套。原来赵县令正是当年青州案幸存者之子,他故意调任青石镇,为的就是引蛇出洞。昨夜他命人假扮衙役与乞丐碰头,又让仵作在老太爷药渣里验出砒霜,单等李氏自投罗网。
案情既明,赵县令却未立即发落。他转身对王氏道:"柳二奶奶,本官且问你,昨夜你在何处?"王氏抹着泪道:"回大人,民妇在祠堂为公爹祈福,守夜的张嬷嬷可作证。"
张嬷嬷忙跪下磕头:"老奴亲眼见着二奶奶在祠堂跪到五更天,还抄了整部《地藏经》呢!"赵县令点头,命人取来经卷,果见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李氏突然发疯般大笑:"装什么孝顺!你屋里那架绣屏……"话未说完,赵县令已命人抬来绣屏。众人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双面绣,分明是王氏用碎布拼成的百衲衣!
"民妇夫君在外经商,公爹病重,民妇便将嫁妆当了买药。"王氏捧着当票泣道,"这百衲衣是民妇连夜赶制,本想等公爹百日时……"说到此处已泣不成声。
柳文昌突然冲李氏跪下,咚咚磕头:"爹!是儿子不孝,娶了这毒妇进门!"李氏呆呆望着丈夫,忽觉下身一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赵县令见状皱眉,正要发落,忽见柳家老仆捧着个木匣进来:"老爷,这是在祠堂暗格里找到的!"匣中除了一沓地契,还有封血书,竟是李氏父亲亲笔所写,详述当年如何设计柳家大郎,逼他娶李氏为妻!
原来十年前李德全为夺柳家商道,先勾结山贼洗劫商队,又设计让柳文昌欠下巨额赌债。老太爷为保长子性命,不得不纳李氏为媳。这些年李氏在柳家作威作福,老太爷都忍了,直到发现她在自己药里下毒,这才留下血书托付给心腹老仆。
案情至此水落石出。赵县令判李氏秋后问斩,其父李德全凌迟处死。柳文昌休妻另娶,王氏却跪求道:"大嫂虽恶,然公爹在天之灵必不愿见骨肉相残。求大人开恩,留她条活路吧!"
赵县令沉吟片刻,改判李氏流放三千里。临行那日,王氏偷偷塞给她个包袱,里头是件厚棉袄和几个硬馍馍。李氏抱着棉袄嚎啕大哭,却见棉袄内衬绣着行小字:"害人终害己,回头是岸时。"
三年后,青石镇来了个疯婆子,逢人便说:"甭学我,甭学我!那玉佩是催命符,那绣屏是照妖镜……"有好事者问她玉佩绣屏何来,她便瞪着眼尖叫:"柳家!柳家二奶奶是菩萨变的!"
而此时的柳家老宅,王氏正侍奉公爹喝药。老太爷颤巍巍从枕下摸出个锦盒,里头是块新雕的玉佩,貔貅纹换成了观音像。"这是爹特意给你求的。"老人咳嗽着说,"文远来信说,再有两月就回……"
王氏红着眼接过玉佩,忽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她起身相迎,日头正从东边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青石巷,照得那玉佩上的观音像,仿佛活了一般。
这故事啊,说的就是人心隔肚皮,善恶到头终有报。那李氏机关算尽,到头来反误了卿卿性命;王氏以德报怨,终得善果。正应了《论语》里那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做人呐,还是得把心摆正了,莫要学那毒蛇反咬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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