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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我跪在白玉阶上，泪如雨下。
原来，这就是我的父亲！
这就是我用尊严守护的国家。
泪眼模糊中，裴述向我跑来，白袍随风飘动。
是沈皇后让他来的吗？
他搂住我瘦弱的肩膀，声音沙哑：“昀遥，你还有我。”
“就此罢手，好不好？如今的大夏已非三年前的大夏，裴述也不再是三年前的裴述，我能护住你。”
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脖颈上，我的心猛地一颤。
可是，慕容昀遥也不再是三年前的慕容昀遥了。
我相信裴述此刻的真心，但真心易变。
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我冷静地说：“你早就知晓挪用军饷一事。”
“是的。”他低头承认。
“上书和亲，一是为了大夏，二是为了自己的仕途。”
“没错。”他没有否认。
我苦笑一声：“裴述，我见识过你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手段。但慕容昀遥不会糊里糊涂地成为你攀登青云的垫脚石。”
身后传来他的哀求：“昀遥，仅此一次。”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整理好妆容，转身离去。
昀遥啊昀遥，不要回头，勇敢向前。
身后是少女的心事，是年年的春风，更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看着龙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老人，我满心厌恶。
这时，他突然开口：“遥遥，你还恨朕吗？”
“皇上累了，早些歇息吧。”我漠然回应。
“皇上？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叫了吗？”他声音急切。
我放下汤药，目光落在他脸上：“皇上觉得我不该恨吗？”
他气喘吁吁，急忙辩解：
“朕乃天子，你们都得听朕的。”
“昀遥你是大夏公主，理应为大夏奉献一切。”
我嘲讽道：
“是为了大夏，还是为了你这个荒淫无道的皇帝善后！”
他脸色涨红，怒喝：“你放肆！”
“我放肆？你为君失德，为夫绝情，为父不慈，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荒淫无度，辜负了母后的深情，甚至为了享乐不顾大夏安危，将亲生女儿送去和亲。”
皇帝艰难地说：“朕……朕要杀了你这个不孝女。”
“你怎么杀？皇宫里都是我的人。本来打算慢慢来，可皇上，我等不及了，只能提前送你上路。”
“天下男子无能，这江山还是由我来坐！”
他指着床边的药碗，瞪大双眼：“你……你……”
最终，他带着不甘闭上了眼睛。
我呆立原地，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时母后牵着小小的我，等待父皇下朝。
那时帝后恩爱，而我，是大夏最幸福的女孩。
一切犹如梦幻泡影。
我擦干眼泪，在他枕头下翻找，找到一份遗诏。
看完后，我将它烧掉。
接着，我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备好的诏书，盖上玉玺。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庞。
裴述进殿，察觉异样，赶忙上前查看皇帝的呼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那双曾为我擦去泪水的手，此刻握着长剑，抵在我的喉咙上。
眼中满是愤怒：“慕容昀遥！你竟敢弑君弑父，篡改遗诏！”
我直视他的眼睛：
“有何不敢？这是他欠我、欠母后、欠大夏的！”
说着，我解开腰带，一件件脱下衣服，只剩下一条束胸。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与怜惜。
他往后退了几步，脚步不稳，用剑支撑着身体。
我步步紧逼，让他看清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那都是我所遭受的屈辱和折磨的印记。
“裴述，我对他有多恨，就对你有多恨！”
“你要杀就动手，现在就去告诉外面的人，说我是乱臣贼子！去啊！”
裴述瞬间崩溃，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我扭过头，血沫溅在我的肩上，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他眼神灰暗，扔掉长剑，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走出大殿。
我赢了。
我说过，我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整理好衣衫，我走出大殿。
我把圣旨交给宦官，宣告皇上驾崩。
“朕体日渐衰弱，思传位以定天下。永定公主慕容昀遥，才德兼备，功绩卓著。昔日和亲外邦，保边疆太平。归朝后，参与朝政，屡献良策，助朕稳固朝纲，治理国家。公主之德才，天下共睹。今朕传位于公主，望百官臣民，谨遵此命，共图国事。”
“儿臣接旨。”
王朝已有太子，皇上却要传位给公主，且女子称帝，前所未闻。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答。
我的护卫们在四周跃跃欲试。
这时，裴述如同木偶一般走上前，撩起衣袍，跪地叩首。
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纷纷响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我成为大夏的首位女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再也不必任人摆布。
登基后，我妥善安置了沈皇后，让她在皇家庄园安享晚年。
至于太子，我封他为闲散亲王，希望他能安分守己。若他不安分，我也有应对之策。
裴述则变得萎靡不振，将之前费尽心思争夺的大权全部交出。
为了稳定朝局，我在朝廷中安排了各方势力的代表，以平衡利益，减少纷争。
我保留了裴述的宰相之位，同时任用能力出众的亲信担任要职，确保政令畅通。
朝堂上，裴述上书：“臣才疏学浅，愧居宰辅之位，恐有负陛下重托。愿辞去宰相之职，前往边疆任职，守护边疆安宁。”
此言一出，举朝震惊。
裴述竟然要辞官去治理边疆。
他虽曾是太子的得力大臣，但先皇驾崩那日立场明确，有拥立之功。
如今已位极人臣，为何要如此？
我看着裴述的眼睛，心如止水，一字一顿地说：“准奏，没有诏书，不得回京。”
裴述自嘲一笑，似是解脱：“臣遵旨！”
裴述离开那天，阳光明媚。
他让人给我送来一个小盒子。
“陛下，裴大人说盒子里是小殿下，他已请大师超度，小殿下定会早登极乐。”
我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随后命人将其葬入皇陵。
裴述在边疆的这些年，我并未打听他的情况。
但偶尔也会听到对他的赞誉。
听说他深入民间，慰问士兵，修筑城墙，抵御外敌。
他亲临前线，与士兵同甘共苦，奋勇杀敌。
他智勇双全，善于谋略，以少胜多，让边疆得以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明辨是非，坚守原则，为百姓谋福祉。”
他的确做到了。
只可惜，当年我许下的两个愿望，一个都未能实现。
我登基后的第十年，边疆传来裴述的死讯。
他终身未娶，未曾踏入京都一步。
但他的功绩显赫，如日月光辉。
我下令以宰相之礼厚葬他，文武百官皆无异议。
裴述的侍从带来一封信，说是他的遗愿。
我打开信，字迹刚劲有力。
【莫让红颜再和亲，烽火连天泪满襟。】
我沉浸在回忆中许久，他的离去，仿佛带走了我一生的悲欢离合。
我拿出一个破旧的荷包，投入香炉。
【年年岁岁，共占春风。】
八个字在火光中消失殆尽。
天色渐亮，该上朝了。
我的眼眶湿润，未来的路，辉煌却孤寂。
我颁布诏令：“后世大夏君臣，凡主张和亲者，格杀勿论。”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勤政爱民，设立女官制度，让有才德的女子入朝为官，与男子平起平坐。大夏逐渐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呈现出四方来朝的盛景。
后世称之为“元景之治”。
我叫裴述，字行简，出身河东裴氏。
父亲从小教导我，君子应当“淡泊名利，明辨是非，坚守原则，为百姓谋福祉”。
我却不以为然。
只有仓廪充实，人们才会懂得礼节；只有衣食富足，人们才会知晓荣辱。
没有权力和地位，如何为百姓谋福利？
所以，我的志向是“位极人臣，明辨是非，坚守原则，为百姓谋福祉”。
我刻苦学习，步入仕途后，处理公务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我遇见了永定公主慕容昀遥。
我从未见过如此活泼多话的女子。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她是公主，我也无可奈何。
有一次，我去暗访地下赌场。
她非要跟着去，结果被黑心的赌场老板发现了。
我暗叫不妙，带着这么个累赘还怎么跑！
免不了要被抓住痛打一顿。
到时候，我护着她就是了。
她也就脸蛋长得好看，要是打坏了可不好嫁人。
没想到，她像只敏捷的猴子，迅速爬上了围墙。
我要是不赶紧跟上，这位公主就要跑得没影了。
我的仕途上要是有这么个机灵的公主相伴，似乎也不错。
只可惜，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样鲜活的她。
那时，她说想陪在帝后身边，还想和我一起查案。
我满心欢喜。
我软磨硬泡了皇后许久，她总算应允，待公主到了及笄之年，便让皇上下旨赐婚。我满心憧憬着能与她岁岁年年相伴，一同享受这人间春光。
然而，战事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外界传言北疆拥有十万铁骑，可只有我清楚，军饷早已被挪作他用。我对男人的了解，远甚于公主对她父亲的了解。皇上哪里舍得停下揽月楼的工程，让天下百姓知道他贪图享乐呢。
北狄摸不透大夏的底细，提出了和亲的策略，这正好合了皇上的心意。毕竟，在当时，这似乎是维护国家安定的唯一办法了。公主若是拒绝，只会招来皇帝的厌恶。于是，我主动上书请求皇上让公主去和亲。
我心里明白，先皇后那时已病重卧床，这个时候让公主去和亲，她肯定会对我心怀怨恨。果不其然，她来到裴府质问我，我只能用家国大义来压制她。其实我有苦衷，却不敢说出实情啊，正所谓“臣不密则失身”。她那句“天下男子无能，才会让一个小女子去和亲”，确实一针见血。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竟大胆地给我下了药。到底是谁教她这么做的呢？她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啊，怎么会知晓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我气得恨不得把她身边的人都杀光。
那一夜，她在我怀里娇喘。我忘了礼仪，失了风度，甚至忍不住想大骂：“管他什么黎民苍生！”在她面前，我从来就无法成为那个君子。但我是裴氏子弟，肩负着家族的使命，我不能那么做。
第二天，我狠下心把最残忍的一面展现给了她，将她的自尊无情地践踏在脚下。连我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最终，她对我彻底死心，前往了北狄。
我跪在先皇后的病榻前，她愤怒地让我滚。我许下承诺，一定会把公主带回大夏。那本该落下的耳光，终究没有打到我脸上。先皇后气息微弱，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你，一定要带她回来。”我点头，给她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默默离开了凤仪宫。
为了公主，我精心筹谋了三年，向皇帝进言出兵北狄。皇帝同意后，我奋勇作战，活捉了老可汗，想着用他换回公主。可没想到，镇北侯世子好大喜功，竟然直接把老可汗杀了。我心急如焚，不敢有丝毫耽搁，因为每慢一分，公主就多一分危险。可最终，我还是去晚了。
当我见到公主时，她已经身怀有孕，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连不足两岁的小殿下都被活活饿死。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痛恨自己的无能。我怒气冲冲地走出营帐，把北狄王庭里的男子杀了个精光，如果不是副将拦住我，他们只怕一个都活不了。
我派人给公主送去一碗堕胎药，她喝了下去。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回到朝廷后，沈皇后为公主举办了春日宴。我心想，如果她能遇到喜欢的男子，平平静静、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她曾经是京都最明媚的姑娘，是大夏最勇敢的姑娘，更是我裴述最喜欢的姑娘。
可偏偏有混账东西嫌弃她失贞，又是那个镇北侯世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一剑杀了这个混蛋，让她陷入舆论的漩涡。所以，人我来杀，罪我来担。那个晚上，我用尽了十八般极刑。北狄俘虏和那些世家纨绔说得越多，我下手就越狠。
渐渐地，我察觉到她变了。她开始热衷于争权夺利，甚至对太子的地位构成了威胁。我不能任由她这样发展下去，太子即位后，她该何去何从呢？于是，我只能不断地与她周旋。我教会她的每一招、每一式，如今她都用来对付我了，你来我往之间，着实让我有些吃力。看来，以往我真是小瞧了她的能力。
有一天，沈皇后召我去凤仪殿。我进去就看到公主在殿内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沈皇后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我苦苦哀求她相信我，可她再也不肯相信我的羽翼能为她遮风挡雨。她就是这样，爱得时候热烈而纯粹，离开的时候果断又决绝。直到那时我才明白，那股曾经吹不尽的春风，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停歇了。
皇帝是个昏庸之君，缠绵病榻，太子处理政务处处受限。我去皇帝寝宫，想看看他还能撑多久。没想到，我竟亲眼目睹公主弑君弑父、篡改遗诏的一幕。我气得火冒三丈，慕容昀遥啊慕容昀遥，她真是不要命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五马分尸都算是轻的了。
她脱光了衣服，逼我正视她所遭受的痛苦，逼我帮她一把。曾经最娇气的她，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其实，从知道她弑君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要替她隐瞒。可她不敢相信我，也不敢赌。不然，为何我进入大殿时畅通无阻？她一个女孩子，又何苦脱衣服，何苦去争夺皇位呢？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是啊，“天下男子无能，天下男子无能”。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万里江山给她吧！当我喊出“吾皇万岁万万岁”时，太子怒目圆睁，大骂我狼心狗肺。
“恭迎永定公主还于故国，归于故都。”在“年年”朝会上，我主动请求辞去宰相之位，去治理边陲之地。她同意了，并且下旨无诏不得回京。不回去也好，省得她见到我又想起骨肉分离的痛苦。
我在边疆尽心尽力，为大夏守护好国门，把我亏欠她的，都偿还给她的国家。在她的治理下，大夏日益富强，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摆布她了。
时光飞逝，我在大漠忍受了十年的风沙。不知道她当初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就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一样。
大夫说我积郁成疾，恐怕时日无多了。如今她已经稳稳地坐上了皇位，我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她去和亲，是我们两个人一生的伤痛。后不后悔？我也说不清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我无愧于天下苍生，却有愧于她。
我让侍从给她带去一封信，上面写着：【莫让红颜再和亲，烽火连天泪满襟。】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荷包，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我摩挲得快看不清了。我舍不得烧掉它，万一她在阴曹地府再见到这个东西，又会勾起怎样的锥心之痛呢？
年年岁岁，我曾幻想与她共赏春风；可如今，年年岁岁，我们却再也无法相见。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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