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旻轩
图·网络
933年的一天，84岁的杜光庭忽然对自己的弟子说：“青城山的真宫怎么还没有建造完毕啊？昨天梦见天帝让我当岷峨主司了，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望眼欲穿，焦急等待着。终于，真宫一建成，他一早披上道士法衣，拜天敬地，在禅坐庆典中安详离开了人世。死的时候，面色温润、眼睛清澈，就好像还活着一样，奇异的香气充盈满屋，久久才散去。在蜀地弘道五十余载的“道门领袖”杜光庭以这种“近神”的方式走完了卓越的人生，葬在了青城山清都观后。
▲杜光庭
杜光庭，字宾至或宾圣，号东瀛子、广成子、弘教大师、传真天师、华顶羽人、青城先生等，是唐末五代时期最负盛名的道教传承者、道教思想的集大成者。在道教哲学理论、思想源流、修道方法、斋词科仪、神仙信仰等方面成就颇深，是唐宋道教理论建设承上启下式的人物，对蜀地道教乃至中国道教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历史上很多著名人物，都是儒释道通达。杜光庭早年也是儒生，对经史典籍十分精通，唐懿宗咸通年间设“万言科”选士，杜光庭信心十足地参加“九经举”，洋洋洒洒写下了万言书，体现出独到的经国治世才能，但并没有被朝廷取士，杜光庭落榜了。面对儒学的迂阔和唐末朝政之颓靡，他决定弃儒学道，前往浙江天台山拜应夷节为师，学习“正一之法”，成了唐代著名的上清派宗师司马承祯的五传弟子。在天台山学道期间，受天台道风的影响，杜光庭大量阅读道家书籍，对道教各流派道法进行了深入研究和系统整理。
875年，王仙芝、黄巢起义席卷全国。为巩固王朝统治，挽救颓势，唐僖宗效仿先祖，崇奉道教，多次下诏赐封道士。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杜光庭得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郑畋推荐其文章，僖宗召见了杜光庭，赐以紫服象简，充麟德殿文章应制，为上都太清宫内供奉，成为“宫廷道士”，确立了“道门领袖”的地位。
▲青城山上清宫
但是，杜光庭真正受到尊崇却是在前蜀。884年，杜光庭向当时壁州刺史王建进呈《历代崇道记》。当时的王建认为武力才是统一蜀地的根本手段，忙于与陈敬瑄、顾彦朗等的战争，无暇理睬杜光庭和他的道教。889年，唐昭宗即位，藩镇割据进一步加剧，中原地区更加混乱。趁唐朝廷无暇西顾之际，王建开启了统一蜀地的模式，全面发动攻势。随着地盘的不断扩大，为了稳固统治，王建开始利用杜光庭的教义宣扬人世间自然灾害、兵革之灾都是上天给予帝王的征兆预示，以道教的理论和神异之术来为自己服务。杜光庭在《道教灵验记》中记载，四川成都道教宫观周围出现的“蚕市”，就是依托道教节日和进行重大法事活动形成的商贸集市。王建称帝后，还让王衍拜杜光庭为师，宫中道教盛行，也就有了王衍登基后，常头戴道士的“白玉冠”拜道教天尊的轶事。王建对杜光庭十分尊重，曾特降旨，让他每遇朝贺，独入引对，不必与“道众僧人齐班”。杜光庭专门写了《谢恩奉宣每遇朝贺不随二教独入引对表》，以表达对“礼加异等，事越常伦”的感激之情。
王建之所以如此礼遇杜光庭，不仅因为杜光庭是道家领袖，还在于杜光庭治世之才能。据《资治通鉴》记载，“光庭博学，善属文，蜀主重之，颇与议政事。”王建得意地说：“昔汉有四皓，不如吾一先生足矣。”也因此，杜光庭被王建封为上柱国蔡国公、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左谏议大夫，赐号“广成先生”，有“山中宰相”之称，在前蜀的政治事务中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全唐文》所收杜光庭文章，有57篇是给皇帝的奏表。前蜀张格当宰相初期，不管大小事，都要向杜光庭咨禀。在青城山隐居期间，杜光庭还引导县令莫廷乂树立了“功德者，在道则功及幽明，德兼覆育”的思想，在山民中建立起惩强恤贫、折恶彰善的社会道德规范，鼓励修渠垦田，种植作物，促进经济的繁荣。
919年，王衍即位，把军国大事交给了王宗弼和宋光嗣，自己则过着神仙式的生活，在成都大兴土木，扩建宫苑。王衍不惜余力推崇道教，继位没几年，就下令建造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加尊号“圣祖至道玉宸皇帝”为父亲王建和自己塑像立于王子晋左右，还在正殿塑玄元皇帝和唐朝皇帝像，王衍乘法驾前往朝拜。王衍尊杜光庭为“传真天师，兼崇真馆大学士”。但在杜光庭看来，王衍所为不过是打着道教的旗号，以追求长生成仙为目的，过着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的生活，与国无益、与民无益、与道家无益。他很快辞官，隐居躲到薛昌真人的飞升之地白云溪去了。
也许是早年修儒，也许是乱世难安，杜光庭的身上总有经国治世的冲动，帝王的器重又给了他参与政事的机会。但纵观杜光庭的行为轨迹，他的主要精力和志向还是在“扶宗立教”上。有鉴于道教经籍因战乱而大量散失，在长安之初，杜光庭利用“朝廷典籍，省府图书，两街道官，二京秘藏”，致力整理道经，著书立说。他撰写的《历代崇道记》以夸张的笔法记述了自周穆王以来历代帝王崇奉道教和建观开度道士之事，为帝王崇道提供历史依据。
王建称帝后推行以文治世的政治策略，佛道两教亦为他所用。杜光庭利用收集到的三千多卷道经，编成了《三洞藏》，并通过整理各派道法，圆融各派教理，在蜀中各地积极开展各种弘道活动，终成一代宗师。
杜光庭不为宗教门户偏见所累，积极吸收儒佛道三教的思想精华，强调“三教圣人，所说各异，其理一也……但能体似虚无，常得至道归身，内修清静，则顺天从正，外合人事，可以救苦拔衰，以此修持，自然清静”，坚守以道法为本融合儒、佛之法，推进唐代道教的思辨化、哲理性，重视道教神仙思想与民间信仰结合，为道教的普及推广开辟了新的道路。
杜光庭在广收道经、考辨真伪、条理始末之外，还专注于整理道教几将废坠的斋醮科仪，也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各种道教法事，他把道家的各种表奏、辞章、疏启、颂赞、咒语、发愿文等规范化、艺术化，使修道者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并在进行宗教仪式的过程中得到一定的艺术熏陶。广成斋仪成为道教斋醮法坛的范本和经典之作。据统计，杜光庭一生倾心和用力于斋醮科仪，其中《太上黄篆斋仪》五十八卷始编于长安，完成于四川成都，前后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后人整理成的《道门科范大全集》八十七卷，收集了斋醮科仪四十种，其中有许多卷就题为“广成先生杜光庭删定”，他所制定的道门科范沿用至今。杜光庭在道教斋醮行道（道场）仪轨中，对道教音乐也予以规范化，以能更好配合道场静坛与行坛的法事活动，达到娱神乐人、弘道宣教、祈福消灾的效果，由他创建的广成韵有板有眼、声调悠扬。
杜光庭取材《汉武内传》等道书仙传，专门记载汉魏以来女子成仙事迹，编撰《墉城集仙录》，把原本杂乱无章的女性神仙构筑成一个井然有序的女仙体系，成就了中国道教史现存的最早的一部仙女传记。今本《道藏》所载女仙三十八人，首为圣母元君及西王母，次为西王母所统领的昆仑系女仙及其女儿，再次为道教上清派崇奉的女仙，最次则是民间传说的女仙。杜光庭以华美的辞章详细记录众女仙身世、容貌、道术及生平事迹，同时借仙女之口，宣扬致道求仙之途和道教教义。
得道成仙是道教追求的终极目的，更是吸引权贵和百姓推广道教的一种手段。杜光庭把古往今来与神仙相遇的人事纂录成《神仙感遇传》，共七十五则，每则以遇仙者之名为题，以栩栩如生的笔法和简短的语言，描绘普通人的成仙故事，一改道书晦涩艰深的面貌，以脍炙人口的方式使道教教义得以广为流传。
杜光庭博学多才，诗、文高妙，书法精到，交往者多为士大夫和文学之士，被时人誉为“词林万叶，学海千寻，扶宗立教，天下第一”。前蜀相国徐光溥曾向杜光庭执弟子礼，以请教读书之法。相国韦庄慕其才，让弟弟韦蔼请杜光庭为自己的文集作序。杜光庭著作不少与道教史有关，后来还演变为戏剧、小说题材。著名的《风尘三侠》就改编自他的《虬髯客传》。
《虬髯客传》是我国小说发展史上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神仙小说，以隋朝末年天下将乱、群雄竞起的历史为背景，集聚了仙侠、言情、志怪等多种题材，塑造了虎啸风生、龙吟云萃的时代英雄，把李靖以布衣之身向隋朝权臣杨素献策、杨府歌伎红拂女夜奔、虬髯客扬帆扶余国杀人为王等故事描写得曲折感人、细腻生动，囊括了唐人仙侠小说的特征，对后世戏曲、美术，特别是武侠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黄易的现代武侠小说《大唐双龙传》等都深受其影响。鲁迅先生说：“唐代传奇之文……亦皆有造作。而杜光庭之《虬髯客传》流传乃独广。”
▲《虬髯客传》中的虬髯客、李靖和红拂女
在那个动荡的唐末五代，道教经历了由盛转衰的过程，统治者不同程度地延续了唐代崇道之风。前蜀统治者对杜光庭的赏识和委以重任，客观上成就了道教在蜀地的发展。杜光庭一生弘道，三分之二的时光在蜀地度过，不仅是唐末五代道教思想的集大成者，也是一位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道教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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